后来她对我说：十一，我事业的颠峰是不是已经过去了，才会到现在这样的地步？

    我说：山峰有很多，从一个山峰下来了，我们还有另一座山峰可以登上去。你现在在那里，慢慢地要摸出餐饮业的门道，我们自己也可以开餐馆啊，你看你每天经手那么多钱，要我们自己开，那可都是我们自己赚了。

    她说：我现在这样子，每天站在那里，谁会想到我曾经是那个大企业的质量部经理呢？拿着文件，和那些长我十几二十岁的中层坐在一块，告诉总裁最近的产品质量行程，两千多，现在这样做要三个月还不够。什么时候替人家端过盘子，低三下四地跟人说话。呵，那时当我坐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，我是怎么也没想到身边端菜的服务员会有一天是我。都过去了。

    我说那过去的我们都回不去啦，那时你再风光那也是替人家工作，现在我们要努力给自己挣钱。

    然后她就告诉我她算错帐了，被人家骂。边说边哭。眼泪叭叭叭地往下掉。我皱着眉头将她揽在怀里，说都过去了，再说他不也没让咱多收那五块钱么，不哭啦，我削苹果给你吃。

    我笨手笨脚地给她削了个苹果，削得实在不好。我就不会削水果。每次都是阿紫削给我吃，她不在的时候，我就直接带皮啃了。阿紫总是埋怨我不会削水果，说不会削水果的人就不会谈恋爱。我觉得我谈的挺好的。因为我爱她，除了削水果，我觉得我有很多很足够的耐心对她好。 

    她接过我的苹果，非要让我一半。抽泣着把半边苹果吃完了，这才安静下来。

    阿紫在那家餐馆做了近半年，莫名地被老板重新找的一个姐姐换掉了。事情很突然，头一天打招呼说让阿紫将帐目清理一下，第二天就马上交接，阿紫平静地将餐馆她手上的税票、活动资金、酒水理了清楚交给了那个姐姐，背着包包走人。

    晚上我下班回去，一问她，她就哭。她一个人总是不哭地，好象我就是一个哭料，一看到我马上哭。

    那家餐馆的老板最终也没告诉我是为什么换掉阿紫，我给他打电话，他只说了句：哦，那个新来的姐姐是专门做过餐饮的，我觉得她会做得更好。末了，以生意忙寒喧着挂了我的电话。

    阿紫那天哭了很久，最后说：十一，你看，我连做个服务员都没人要我。

    我告诉她的时候她只是握着鼠标，回头看看我，说：为什么？

    为什么，我能回答她为什么，为了她不再这样青着个脸整天抱着电脑过日子，为了她不再接到乔峰的电话随时准备出门深更半夜才回来，唉，其实这些都不重要，只要她高兴，我都愿意的。我只是希望她能够有个工作，这样生活便有了规律，该起床的时候起床，该吃饭的时候吃饭。

    她说：你说我去那地方，万一哪天乔大哥去吃饭，看到我，多尴尬呀。

    我无语：你是为谁活着啊？为乔大哥啊？他去了你正好可以给他打折多好呀。

    阿紫去了。至于乔大哥，他从来没有去那家餐馆吃饭，一直到阿紫离开那里，她那颗诚惶诚恐的担心才放到地上。

    那家店的老板是我的朋友，说，让她来吧，收银，还是很轻松的。关键是一个月六百块钱还包吃三顿饭，我觉得这个待遇很不错，至少守着个餐馆就不怕她饿着。

    后来我才知道，其实收银不是只站在吧台里收钱就可以了，每天上班要点酒水，下班要点酒水，上客人的时候，得帮着走菜，客人走了以后，得收拾碗筷拖地抹桌子。阿紫头一天下班回来，累得头晕眼花，晚饭也没吃，说是吃不下去，胡乱塞了半个面包，洗洗睡了。第二天闹钟响，她转过身子抱着我，说十一，我做梦数了一夜的钱，好多好多钱，飘在空中，到处都是。

    我说好啊，做梦都在数钱了。她笑，只可惜不是咱自己的。

    在餐馆的那段日子是辛苦的，却也是让我安慰的。因为有了正规的作息时间，她开始慢慢的往好处走，小脸上微微地有了些肉，下巴看着便不是那么尖了。

    每天晚上，不加班的时候，我都会跑去接她，远远地站在公路对面，看着灯火通明酒气冲天的玻璃幕墙里，那个瘦瘦的身影。

    都说守着粮仓不怕没米吃，我后来才知道，其实他们的伙食是要根据每天客人走后的情况而定。一般客人吃剩下的菜比较多，那就把剩菜全部集在一起，最多厨房再炒一两个素菜，大家便端碗饭也就吃了。起初她是不吃的，每天总是除了泡菜就是素菜，到后来经常饿得不行，看服务员们都在吃，也就跟着吃了。我一直庆幸自从她去了餐馆开始慢慢地长胖，却从未想到是那些客人们的残羹剩菜把她养胖的。

    那些吃惯了的残羹剩菜让阿紫后来再跟着乔峰出去吃饭，看到端上来的菜，拿着筷子都不忍下口。因为它们太完整了。因为它们太完美了。当然了，这是后话。

    我沉溺于这弹指可破的宁静里不可自拔，闭上双眼一片黑，而只有闭上双眼，眼角困顿干涩的疼痛才能稍稍褪去。

    长时间长时间地，我无法入睡。看着怀里安静入睡的阿紫，我不知道是我做对了，还是乔峰做对了。偶尔在半睡之中，阿紫仍旧会发抖，嘴里含糊不清地呜咽，我拂着她的头发，说不怕啊，我们在家里呢，很安全的。于是她便更近地靠近我的身体，发丝乱七八糟地蹭着我的下巴，慢慢地安静，一觉到天亮。

    乔峰说大好河山是有许多可以值得我们去看的地方。于是阿紫便跟着他到处跑，在乔峰空闲的时候。

    起初我是担心的，怕阿紫出去了，会被欺负，甚至，我想，如果她被别人带走了，我是没有地方可以去找她的，即使我倾覆所有，我又真的能找到她么？虽然我们认识许多人，可是他们却都不是亲朋，甚至好友都说不上，遇到事情的时候，谁会真的是谁的朋友。每一次看着她高高兴兴地出去，我总是喜忧参半地一直等到她回来才把一颗牵挂的心放下。

    当我忧愁地把这一切告诉阿紫的时候，她笑笑，搂着我的脖子，说十一你放一百个心，没事的，乔大哥不会把我拐卖了，我也值不了几个钱，何况，我们一大堆人呢。

    那些人，都是乔峰的朋友，后来，慢慢的，也成了阿紫的朋友。

    可是乔峰就是喜欢阿紫了，我就是感觉到了。

    他在晴天的时候给她打电话。他在雨天的时候给她打电话。他在出差离开的时候给她打电话。他在回到西康的时候迫不急待地给她打电话。他在每一次喝醉的时候给她打电话。阿紫总是漫不经心地拿着手机，仰面倒在床上，大声地和他说着东西南北。

    她越是那样大大咧咧地讲话，我越是觉得电话那端是一腔情深。

    我说阿紫你老是和乔大哥在一块玩，他别是喜欢你吧？

    阿紫说：他怎么会喜欢我呢？他有姐姐呢，你就别乱想了。

    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，把我很正式的想法轻而易举地化为乌有。

    可是今天我不能再穿吊带了。因为昨天经理和我说了，上班不准穿成这样子，虽然我出去都是在外面套了小褂褂的，回来太热了，也就在办公室吊带了一下。经理说你自己倒凉快了，让司机们看到，一慌神，把车开到一边去了你能负责吗？我非常虚心地接受了批评，毕竟这样的确是太那个啥了。

    觉得世事很无常。昆明的公交车爆炸了，我希望我们这里的公交车不要爆炸。但是今天出车祸了。一辆三轮车，据说是那个骑三轮的人发愣去了，骑着三轮车从坡上冲下来，直接撞到公交车上，公交车的玻璃被撞下两大块，碎得车内车外全是小玻璃渣子。我站在那里的时候，那些小玻璃渣子在太阳下发着光，绿乎乎的，亮晶晶的，我只是想说真好看。可是我没说，我到了车里，车里地板上滴着血，和那些绿乎乎的小玻璃掺和在一块，觉得心里怪怪的。后来录像里，那些人一下滚到了地上，一个女的整个倒栽葱栽到前门楼梯上，爬不起来。大家都吓坏了。

    那个三轮车夫，当时摔在地上是要爬起来的，可是旁边的人说你不要起来，你是傻瓜才起来，于是那个人就一直等到120来了把他抬到车上拉到医院。他没有身份证，并且来自郊县的农村。我觉得社会真混乱。

    站在那些玻璃渣上的时候，我就想，那些座位都是我常坐的，而我这天偏没有在那个车上，我不知道应该是庆幸还是什么。觉得世上的事情真的都是注定的吧。如果受伤的其中一个是我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。

   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给我整天辛苦工作的回报。今天很庆幸那一段文件是在的。虽然后面有一个视频松动了，也勉强是能够看得清状况的。后来，大家都围着看录像，感叹那个瞬间摔倒的残酷，我站在边上，觉得真是很庆幸。

    下午很晒，太阳光照在地上，觉得外面一切都是亮得开始发白了。可是我还是出去了。

    我每天都在计算着日子，今天周二了。明天周三，周四，周五，这一星期又完了。我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，而有数不清的事情等着我去做。有时真想大醉一场，醉得什么也不知道，躺在路边睡它一觉，睡到什么时候醒了再起来，若醒不了，就不起来。有时我很羡慕那个年轻的乞丐，他随时都在说话，随时都在笑，从来不管交通规则，随处乱坐，随处乱睡，甚至可以衣不遮体，也没有人去在乎他，那真是自在。

    觉得生活很辛苦。虽然我站在那里去排那些线。螺丝刀，钳子，绝缘胶布，我不用去看，我就知道全体人民都在盯着我，或者他们会在想这样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够处理这些问题，或者他们也会觉得钦佩我吧，象我当初站在一边看着别人工作一样觉得那人真厉害。

    今天真热。太阳照着我。觉得早上出门时抹的防晒霜太微薄了，太阳光到了身上，都是发痛的。唉，每个人的一生波峰与低谷，起伏不平的活着，我真是看不出我还能有什么颠峰的时候。

    回到办公室，一身都是汗。上个厕所，才发现短裤的裤边都湿完了，再穿在身上真是难受。其实不让短裤湿最好的办法应该是不穿吧。不穿自然不会湿，就象不爱自然就不会相思一样。

    照照镜子，看着自己真难看，脸晒得通通红，收拾一下乱七八糟的头发，上楼去，楼上3P的空调，23度，真凉快呀。我站在那里，风吹在身上真凉快。经理看到我热得，站起来把空调直接降到18度，说一会就凉快了。让我一下觉得很感动。

    今天穿了黄T恤，我突然觉得其实黄色很抬皮肤的，晒了一下午，回来看着，还是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样，一点也不觉得黑。

君住长江尾。

日日思君不见君,

共饮长江水。